你相不相信,世上真的有神秘的鬾阴人?

考古学家维塞·伊马斯的《盲史》,写作时间地点不详。

《秘密的决斗》的摘录与评注,艾力诺·古乃利著(笔名奥坎·古乃利),维塞·伊马斯评注(奥坎·古乃利似乎是伊马斯虚构的人物)。

《最后一位鬾阴人口述家族史》,记录者是奥坎·阿伊德(他将第三版《山魈考》公之于世),口述者姓名隐去未提。

《真、假、谜》,即《山魈考》第三版序言,作者奥坎·阿伊德;后附阿伊德的第三版序言补记,写于1968年10月9日。

《忆林掘珍》,安卡拉的出版商詹苏·厄齐尔写于1962年11月。

《魔鬼在人丛中打嗝》,《山魈考》编撰者、塞汗教授的爱徒古辛·泽比尔希写于1929年3月。

《轶事与释疑》,土耳其学者、鬾阴文化专家塞汗·阿赫斯卡写于1922年5月。

胡杨博士译成中文的《山魈考》,仅存第一章。

贯穿全书的注释,应为编者黎幺先生所注,这部分尤为重要,不可忽视。

最后是黎幺先生编撰的《山魈考残编》。

鬾阴族是什么?

鬾阴族与其他族群的不同之处不胜枚举,最值得留意的莫过于其语言体系。据《残编》介绍,鬾阴族以天地两套原则饲育语文,所谓“开喉放音似飞鸟,下笔囚字如困兽”。由此可知:语言如飞禽猛兽需要饲育。饲育者自然就是语言的使用者。换言之,对鬾阴人而言,语言不是为人所用的交流工具,而是能吞噬实存世界的更高层级的存在。

鬾阴族语言处于将说未说时的状态,语义远远多于语音。意图呼之欲出,语音却无法捕捉含义,这导致鬾阴人的发声成为一种艰难的实践。他们甚至会为了语义的细微差异抽自己耳光、敲自己头部和膝盖。令人惊奇的是,如没有足够的发音工具,他们会用身体来表达含义。鬾阴人无法通过言语行事,相反,他们必须通过一系列身体行为才能表现语言所欲呈现的含义。比如,谈论一种在石头里游的鱼,为表达其运动的艰涩感,说话人得折断肋骨,若听者耳背,他就不得不一再重复,“直至烂泥般地死去”。

对鬾阴人而言,唯语言能证明实存。这给他们的交流造成了极大不便。他们的语言又没有系统性,若需解释一个词,须通过不断地说明与解释。比如,想说明在山上崴了脚,需要找到与该山的记载,确认这座山确实存在后,则需要继续找到关于脚踝的描写……若伤势不能确定,则被视为无病无伤,不能求医。《残编》中写道:

“人们可能终其余生也无法肯定一枚生锈的铁钉、皮靴侧面的破洞、一只爱打呵欠的肥猫、在氤氲的晨雾中踽踽独行的背影,或是任何其他事物的实存性。”

语言没有为鬾阴族的生活带来便捷,反而阻碍了交流和其他行为。一方面,语音的缺少,导致他们的语义只能封存体内。另一方面,他们的语汇量却在不断地扩充,“早已从实际需要中溢出,边界无穷广大,似乎已在宇宙之外”。所指无限外延和扩大,能指却极其微弱,因而,我们臆测,鬾阴族的语言处于能指和所指刚刚触碰却尚未融合之时。

文字方面,鬾阴文的说明能力接近于无。吊诡的是,他们为此非常悲观,却视文字为一切创造的开端。在鬾阴族,文字先于实物,“写下便意味着实存,没有任何弃用、修正或停产的退路”。语言映现世界,也创造世界。能指不仅在摹写所指,更多时候,能指是在创造所指。所指并非指外部世界,而是我们赖以生存的概念世界。鬾阴族最大的魅惑性与颠覆性就在于,作为一个人类族群,他们生活在概念世界中。比如,在队伍里,如有临盆妇女或弥留老人,他们会加快行进速度,目的是追赶生命、甩脱死亡。他们不是用语言而是用身体行为来回应“生命跑在前方,死亡跟在身后”的概念。

因为鬾阴族的语言是脱离社会行为而存在的独立客体,语言不映现世界的表象,而确证世界的存在。因此,鬾阴族只有巫师才能写作。他们认为,一切意义、概念、记忆、对实物的指代与抽象的再现,只有巫术能够驾驭。的确,语音、文字如何能与意义连接、融合?其中的随意性与偶然性,似乎也只有巫术才能解答。

编者黎幺先生在注释中提到:“鬾阴”一词为音译,可能指“鬼魂”,又与“基因”一词读音类似。他反问:“难道基因不正是一种随着血脉传续代代勾连的幽灵链条吗?”由此臆断,鬾阴人很有可能指尚未出生之人。所以,他们在子宫中就已得名,长辈在木板、石头等坚固且易保存的东西上写下孩子的姓名,孩子掌握书写能力后,再交给他们自已持有。每个活人都拥有并不断扩大自己的碑林,以此证明自己的存在。当名字被抹去,这个人就“被焚毁而消失”。

因而,泽比尔希女士认为,鬾阴是一种族群形式的孤独,其孤独无法形成合力。所以,“鬾阴族,作为一个部族而言,就是悖谬的”。他们活在尚未出生之时,他们说意义未明的话,他们用身体表现语言,又通过语言来确证自己的存在。据考证,鬾阴族至少曾与汉族、哈萨克族及波斯人、斯拉夫人通婚,他们一边流逝一边扩散,最终,被广大的时空稀释 ,“从存在的反面抵达存在的极限”。我们既可以说,鬾阴人已灭绝,也可以说,所有人都是鬾阴人。大概出于这个理由,伊马斯教授在日记里写下那句充满机锋的话:

“欲寻乌有之人,须往不在之处。”

山魈是什么?

那位隐去姓名的最后一位鬾阴人描述了山魈的外貌,提炼如下:白色,骨骼长在体外;身体臃肿,呈不完整的椭球型;头和脚一样,两端较平;左右各生一目,推倒后随机一侧站起;不爱运动,行动迟缓,但总比太阳的起降稍稍领先;最主要的是没有影子,却吸食人的影子。鬾阴族有祭影仪式,将人放在沙漏中磨砺得黢黑,在特定夜晚放出来做影饵,引诱山魈出现。山魈吃东西时会囫囵吞下,受惊后一口吐出。做影饵的人被吐出来后,浑身黑色尽褪,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
奥坎·阿伊德认为《山魈考》是关于“猎取时间”的书。为支撑这个论点,编者黎幺先生在注释中用了很大篇幅论证了《西游记》也是一部关于时间的著作。《山魈考》的中译者胡杨博士说,“书籍既可作为抵御时间的防具,亦可作为羁押时间的枷具”。任何书都与时间有关,由此推向极致就是历书。所以《山魈考》中,在介绍如何猎捕山魈时,有很大一部分内容是关于气象和卜算的。另外,山魈的种种特征也的确可以同“时间”形成对应。

由此可以妄加推断,山魈指是逝去的及尚未开始的时间。因此,它比太阳的起降稍稍领先,没有影子却吸食影子为生,吐出之物通体白色……此外,山魈有十一个别名:蛇环、脚踩浮木之人、凝固的烟、没有重量的垂摆、旱地之舟、无孔之锁、诗的游魂、人石、蓝色血液、黑色蜜浆、镜中字。毫无理由且不负责任地揣测,这是一个名字,加上山魈,妥妥凑足了十二个时辰。最后一位鬾阴人的四世祖被山魈吞吐之后,毕生都在追捕山魈。当人从时间中迭荡而出,他的存在就随着绵延的消失而抹除,整个自然就会失魂落魄、发疯一般。

奥坎·阿伊德的古辛姨妈(古辛·泽比尔希)发现“山魈”是一个“必须成立但未能得以成立的词”。她由此发出一系列追问:

“标题的力量竟被内文所忽视?小不承认大?羽毛不承认飞鸟?尘埃不承认土地?水滴与分秒不承认江海与时间?数字不承认运算?世界被事物所背弃,仅仅随着生长、推延的视线,由无数条地平线叠合、虚构而成?这如何可能?”

是啊,意义是如何生成的?语言表达意涵又是如何可能的?

《山魈考》是什么?

奥坎·阿伊德的第三版《山魈考》的序言标题为“真、假、谜”。人在面对世界时,自然会做出“真与假”的逻辑判断。对“真”的追求,也是古希腊至今的哲学家的执念。然而,论及“真与假”的时候,我们已然进入了逻辑的漩涡。那么,逻辑判断之外呢?金山存不存在?罗素的理发师能不能给自己理发?善意的假话有没有用?旱地之舟、无孔之锁如何理解?古辛·泽比尔希认为,“假”是面纱,仅能略微遮掩,“真”却是加厚的面具,可做出致命的阻挠。因此,执着于“真”的文本往往是危险的。

考察或捕猎时间就变得尤为重要。J.L.奥斯汀在真假命题之外提出“适宜”的说法。说一句话真或假毫无意义,一句话的意义往往取决于背景,其适宜与否(不是真与假)取决于说出的时间。很多话语,如只按真与假来判断,都会陷入谜的漩涡。可见,“真与假”的逻辑判断只是冰山一角,绝大多数时候,我们都生活在谜题之中,这才是潜隐海底的巨大存在。

所以,古辛·泽比尔希得出结论:

“世界之为世界,谜之为谜,概因其微观与离散状态,以及先天存有的见微知著的可能。”

世界在很大层面都处在“谜”的状态。谜之所以为谜,在于其尚未被逻辑凿出七窍。对鬾阴人而言,文字的图像意义远大于逻辑意义。由此可臆断,鬾阴文不是为了陈述和记录,而是为了消解和遗忘,它接近于巫师的咒语,能够通达神灵。

“神与谜本就是同一层面的事物,在人的肉身之外坐落着一间无限庞大的谜语作坊。”

山魈飘忽时间之外,是处于离散状态的意义,《山魈考》则是对意义的徒劳捕捉。所以,《山魈考》乃悖论之存在。书中遍布着按数学线索或镜像逻辑而安排的对偶关系,如一台天平,两边各自称量着关于万千自然风物的知识与判断,但天平本身既非知识也非判断。书中每节的文字与章节数颠倒后另一节文字的段落、语句数量都相等,而意义却完全相反。古辛·泽比尔希增补修订后的《山魈考》,全书第一个字是“是”,最后一个字则是“否”。

国内有论者认为,在西方哲学中的翻译中,应将“存在”译为“是”。在逻辑命题中,“是”乃存在之标识,“否”则是存在的取消。那么,“是”与“否”之间是什么?我们认为,乃我们身处在其中又无以名状、无法捕捉的谜的世界。谜,无法通过猜测和推导来破解,只能用身体去体悟。在《山魈考》中,只有虚假的事实才能确认,确认的方式却是否认。

“事物的真假,在时间这同一的、包罗万有的无边界之圆中,均不过指针或虚或实的划痕,不过候鸟飞过之后,在云中查然不知所踪的尾羽隐匿于天空的少许遗迹。”

因此,《山魈考》是谜,是悖论,书中没有任何逻辑命题的陈述,“而是一种曲调,是歌词消失后不可念白的旋律,是回荡在旷野之中的一段口哨的余音。”因此,我们无法用眼睛阅读,而只能吞进肚里,用想象之胃去重构。

由此妄断,《山魈考》所囊括的恰恰就是世界本身,非经逻辑和语言概念构建的世界,而是我们有所经验却仍难以名状的世界。在这个世界中,能指和所指刚刚触碰却尚未融合,人生活在临盆之前和刚死去的刹那,万事万物皆对应且颠倒,万物流变,混沌未开,任何追求明确逻辑意涵的意图都将被这个世界吞噬,在意义的漩涡中湮没。

然而,我们无需悲观。换个角度,正是在这样的世界里,文字和语言才能够挣脱逻辑的束缚,“正如一匹奔马跑出自身之外,世间再无任何一把锁、任何一堵墙能够阻挡它。”随着语言的解脱,思想也将得到空前的自由,无限的可能性之门将朝着我们打开。这大概也是《山魈考残编》的编者黎幺先生努力的价值所在。

最后,回到那个问题:《山魈考》究竟是什么?这部书作者是尚未降生或刚死去之人,写于尚未开始或刚终结之时,表述的是无法成立或彼此消解的意涵,囊括的是无与全部。

那么,《山魈考》是:

2021年12月32日写于故居柳巷

(以上内容皆为虚构,如有雷同,纯属人类文化之惊天发现)

神秘之书《山魈考残编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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